难民危机转向现实“严冬”

admin 第一娱乐 2019-09-10 15:04:56 1982

一年前的9月,叙利亚3岁男孩Aylan在土耳其沙滩上的伏尸照片令世界触目惊心—自2011年内战爆发,叙利亚民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流离失所,为了逃难求生,成批难民北上逃往欧洲:土耳其、希腊、德国、法国,抑或是更北边的丹麦和瑞典;一路艰险,幸运的也许会找到一小片容身之所,不幸的则命丧逃亡之路。

兵荒马乱之际,一道希望之光突然打在那些走投无路的难民脸上——德国总理默克尔高举人道主义大旗,宣布开放边境、无限制接受难民。电视画面上,不少德国民众为默克尔喊出的“我们能够做到”所振奋,专门制作了“难民,欢迎你们”的牌子,到火车站微笑迎接。一些年轻难民在顺利到达之后,流下感激的泪水,喊着“默克尔是我的妈妈”。

然而,一年过后,这些欢乐和谐的大团圆画面,在德国变得阴沉萧索下来。除了难民政策多次收紧,当谈起难民时,不少德国人会对下面的数字感到力不从心:截至2015年年底,德国保守估计共收受100万名难民—这对于人口仅为8000万的德国来说,创下20多年来的历史新高。民众更多地用“难民潮”“难民危机”形容周遭的一切;与此同时,震惊世界的科隆强奸案和多起恐怖主义袭击案,让不少人对“难民”增添了更多复杂情愫和现实担忧。

过去一年中,德国出现的一个“新常态”是,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难民营和难民收容所。不少城市的火车站附近都有一处白色帐篷,门口写着“难民营”,这是很多难民抵达德国的首个落脚点。由于面积有限,一些难民在这里能做的并不是栖身居住,而是登记报到。

“如果想进入德国正式的难民接收程序,获得政府帮助和身份,就得先来登记。”来自德国北部城市汉堡的尼克,由于住在火车站附近,谙熟这一整套流程。一年来,他已经习惯看到背着大包小包的中东、北非难民,簇拥在他家隔壁的难民营,“登记过后,他们需要等待德国政府审批,大概需要2周到2个月”。

等待审批期间,难民们如何安身立命还得各凭本事,有的妇女和儿童会被暂时安排住进政府设立的难民营,有的则需要自己解决——有人住进酒店,有人购置帐篷睡在远离市区的桥下,还有人更像流浪汉,随地睡在街头。据德国联邦政府的统计数据显示,难民申请者最多的是来自叙利亚、伊拉克和阿富汗3个国家,超过半数都是男性。

一般情况下,护照和本土语言往往最能证明来者的难民身份,“但也有人自称是难民,说护照在战乱时或路上弄丢了;有的也不会说阿拉伯语(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官方语言)或波斯语(阿富汗主要语言)。”尼克告诉《凤凰周刊》,据其了解,有的人确实是想在德国开始新生活,有的则是滥竽充数,“尤其是那些成日聚在一起,上街酗酒的难民,令人怀疑和担心。”

这也增加了警察的烦恼。在难民群居或者人员混杂的公共场合,政府增加了警力,负责巡逻与检查工作。“每周都有警察,时不时抽查他们的证件。”尼克说。

尽管从技术条件来说,如何辨别难民对德国政府来说仍是挑战,也存在社会治安和恐怖主义的隐患,但并不是目前最大的难题。毕竟在过去一年中,已有超过100万人提交了难民申请,其中不少人也被接纳。而德国自上世纪80年代开始就陆续接受各国难民,其关于接收和服务难民的政策法规也相对健全。

面对史上最大规模的这批难民潮,如何安置他们才是政府最头疼的事情。据悉,德国目前大部分的难民收容所是由医院、非政府组织机构等处所改制而成的,内部设施整洁齐全。新华社驻柏林记者李系曾经参观过其中几处,据其介绍,一些大型收容所为难民提供了良好的居住条件,并以家庭为单位提供独立卫生间。

“我们正在尽最大努力为新来的难民提供住所,不过这真的很难。”德国南部城市斯图加特某个难民收容所的工作人员乔娜对《凤凰周刊》介绍说,她所在的收容所早已人满为患,由于德国大部分省市的房屋空置率很低,“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其他闲置的处所”。

这样的情况下,政府开始修建和征用一些建筑,增加收容所的空间。但据德国媒体报道,过去一年中,部分区域的居民由于反对政府对其社区建筑进行建造或征用,不惜与当地政府展开拉锯战。

部分地区为了解决难民安置的问题,甚至启用了当年纳粹时代的集中营。位于德国图林根州魏玛附近的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是德国最大的劳动集中营,拥有基本的烹饪空间和上下铺设施,目前有多名难民在里面居住了好几个月。“这是无法避免的应急措施,集中营确实有很多房间。”柏林米特区区长汉克(Christian Hanke)一脸无奈地对媒体如此解释。

如此庞大的难民群体对于原有空间和利益上的“抢夺”,令越来越多的德国人感到危机的严重性。“可以说,如今的德国再次分裂为两半,一半是害怕那些来自穆斯林地区的难民的人,另一半是愿意迎接那些难民融入德国社会的人。”德国《镜报》周刊编辑马特·李明(Malte Lehming)如此评论。

不过,无论哪一方,都有不少人质疑:德国要这么多难民做什么呢?

斯图加特难民收容中心的乔娜,为此提供了一个当下流行的解释:由于德国人口总量在下降且老龄化严重,所以难民可以为我们提供新的劳动力。德国联邦数据办公室去年4月发布的数据显示,未来十年,德国总人口下降趋势不可避免,2030年,德国人口会减少到8000万以下。作为欧洲老龄化最为严重的国家之一,德国60岁以上的人口约占总人口的1/3。

但这样看似合理的口号,也引来不少人的反驳,“很遗憾,(支持难民政策的)他们正在把灾难当成希望!”现年60余岁的乔治是柏林的一名工程师,他悲观地对《凤凰周刊》解释说,“现在德国的老龄化问题和养老问题都很严重,难民要融入德国社会,不仅需要语言学习,还需要文化融入,后者的速率一定慢于前者。如果安置不好,出现新的社会问题的话,后果会更严重。”

乔治所说的难民融入问题,确实是当下德国所面临的另一个棘手麻烦。在这一年来到德国的难民中,不少人还停留在对战争的恐惧记忆和对失散亲人的思念当中,无心学习语言,难以融入德国社会。

“感谢德国政府的收容,但现在只有我只身一人逃到德国,妻儿还都在叙利亚,他们每天还都生活在战乱当中。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来自叙利亚的阿库曼·德在社交媒体Facebook上写下这样的感慨。今年28岁的他目前生活在斯图加特市难民收容所,只要谈到家人,他就情绪低落,痛苦万分。

另一位头戴头巾的40岁妇女阿西娅,由于亲眼目睹家人被炸伤的景象,只要一谈起叙利亚就痛哭不止。虽然身在德国,但这段黑暗记忆却在梦中反复上演,一再折磨着她的心智。这样的消极情绪,令她显得更加孤僻,加上语言不通,也无法积极融入周围的环境。

在汉堡媒体学校学习德语的扎赫拉,算得上是年轻难民中积极上进的代表——他希望早日通过语言考试拿到德国身份,在这里平静地生活下去。作为大学生的他,也对德国的难民政策有自己的思考。“我认为德国确实应该控制接收难民的数量,不是所有人都能正常融入这里,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一直留在这里(成为劳动力)。如果叙利亚战争结束了,德国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一个中转地。”他还向《凤凰周刊》透露说,其实难民团体中也存在国家和帮派斗争,“这恐怕是欢迎难民的那些善良人难以预料的。”

在德国民众对难民危机的担心逐步上升之时,与此形成明显反差的是,对默克尔的支持持续下降。据ARD数据显示,2015年8月,德国民众对默克尔的支持率自6月份以来持续走低,仅有47%。而在9月以来德国的数次地方选举中,默克尔所领导的基民盟屡遭惨败;而其竭力狙击的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连连告捷。

如此结果,引得外界一片哗然。不少分析认为,这次地方选举以及民众对默克尔正在下滑的支持率,正在威胁着她2017年新一轮的总理大选;另一方面,由于德国纳粹的罪恶历史,德国右翼从未像今天一样,获得过如此高的支持率。

如今的德国社会,开始频繁地流行起一个词——Lügenkanzlerin(默克尔的谎言)。据《明镜》披露,9月19日默克尔破天荒地对外承认,过去的难民政策中存在许多错误,与她此前一直坚持的“我们可以做到”的口号,形成了“大逆转”。而转变原因主要是,其所领导的基督教民主同盟在柏林地方选举中的失利。

一位不愿具名的欧盟外交官亦向《凤凰周刊》记者证实了德国在欧盟的处境,“不少国家认为,这是德国一方做出的决定,和欧盟其他国家并无关系。所以在德国求助欧盟,或在欧盟牵头制定一些难民营的政策时,遭到很多冷落。”

难民危机也让德国以及欧盟陷入另一轮外交危机。为了减少难民涌入欧洲,今年3月,欧盟与土耳其(难民入欧的重要中转地)达成了难民政策协议。根据协议,所有从土耳其偷渡到希腊的难民,如果不符合收容资格,将一律被遣返到土耳其,遣返费用由欧盟承担;作为交换条件,欧盟承诺加快向土耳其提供30亿欧元的难民援助,日后还会增加财政援助。

一定程度上,这确实有效安置了部分难民,但这也给土欧未来的外交关系增添了负面筹码:如果欧盟在一些问题上不能支持土耳其,土耳其或将以“开闸放难民”来要挟。“这的确是我们在外交上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西格蒙德对此无奈回应说。

另一方面,眼下的难民危机也让不少德国乃至欧盟人士重新审视其在世界格局中被动而尴尬的位置。“有时我们开玩笑说,真的要感谢美国,从伊拉克战争到现在送给我们这么多难民,这么多问题!”德国《时代》杂志主编西奥多·萨摩不禁如此自嘲。

(应采访对象要求,部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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